河北平山故乡行
乡村的秋色朴实无华,却韵味无穷,是要细品的。这是西回舍村旁的一个小水库。上次来是夏天,不知为什么水库居然干涸了。今天秋高气爽,眼前是清粼粼的水,蓝莹莹的天,枯草绿树争艳,心情顿时开朗。
我们必须绕过水库,走到对面的坡地上,去探望长眠地下的亲人。庄稼基本收割已毕,有些土地已经平整得整整齐齐,等待下一次播种。有些还留些秸秆在地里,没来得及收走。妈妈说,这些秸秆枯草都是好柴火。他们兄弟姐妹小时候每天都要在这片坡地上跑几次,打草搂柴回家烧火。
80岁的妈妈,走在这片印满她无数回忆的坡地上,脚步都变得轻盈了。甩开我们搀扶的手,有时候还来搀扶我们。她始终笑着,说,我比你们更熟悉这里。
秋日田野里觅食的羊群。
羊倌悠闲地坐在田埂上发呆,羊群自由自在地在刚刚收割过的庄稼地里闲逛。有的低头觅食,有的无所事事东张西望。咦!那边来了一群人,好像从没见过。什么的干活?
秋收之后。
玉米飞了,玉米皮也想飞。
这里的农民不是在收割,分明是在作画。留在秸秆上的玉米皮,活像一只只翩翩欲飞的小鸟,动感十足。
村子旁边的土地都是一块块散布在坡上,种植的庄稼也各不相同,有玉米,高粱,谷子,还有棉花。我以为都要靠人工种植和收割。亲戚却说,大部分不用人工,而是租用小型机械,连收割带整地,一次到位,一举两得。连庄稼活儿都变轻松和简单了,所以才剩余了很多劳动力,得以转战城市,形成浩浩荡荡的农民工大军。
祭奠先人。
跪天跪地跪祖宗。几位老人耄耋之年念念不忘生养他们的父母,千里迢迢前来祭奠,拳拳孝心可昭日月。
几盘从京城从省城带来的糕点水果,几沓烧给先人的黄纸,聊表虔敬之心。
这里没有墓地,我的姥姥姥爷就埋在这片黄土下,甚至连个坟堆都没有。这是一片刚刚收割过的土地,是一片每年都在耕耘的土地,是属于妈妈家的土地。原本他们也有坟茔,因为修建水库,无处迁徙,只能将他们埋在自家的田地里。一路走来,我看到不少这样的墓地。这种情况在当地相当普遍。
跪在姥姥姥爷无坟无碑的墓地里,一丝凄凉涌上心头。但转念一想,叶落归根,那片树叶要求一块纪念碑! 生在这块土地上,活在这块土地上,他们的汗水和泪水曾经浸湿过这块土地,最后还能埋葬于这块土地。 能永远长眠在这块土地上,看着子孙们继续耕作,看着后代们越来越幸福地生活,不就足够了吗?生不带来什么,死也不带走什么,连巴掌大的一块土都不占用,用这样的方式告别尘世造福后人,难道不值得称道吗?或许可以称其为殡葬方式的革命,或者更时髦一点的说法,可以称作绿色殡葬吧!
来到这块既是耕地也是墓地的土地上才获悉,此处埋葬的不仅仅是我的姥爷和姥姥,还有姥爷的父母以及兄弟们。俨然这里就是妈妈家的祖坟了。不知道是不是姥爷所有的兄弟们都长眠于此,他们的传奇故事也被永远尘封在这块土地里。姥爷在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,曾任八路军某部炮兵连长,隆隆炮声震聋了他一只耳朵。他的四弟却是阎锡山的干将,任某师少将参谋长。一奶同胞曾在解放战争的战场上正面遭遇。四弟让士兵对着哥哥的阵地喊话,许以高官厚禄,劝其投降。哥哥毅然决然用炮火回敬了亲弟弟。文革期间,我跟姥姥姥爷住在北京,见过这位曾经的国民党将军。 他一表人才,得意地吹嘘,毛泽东选集里有他的名字。妈妈曾经问这位四叔:我们一直受你连累,每次填表社会关系一栏都必须写上你。到底该怎么填? 他倒不无风趣地回答:你就填“阎匪军”。成份高,社会关系复杂,害惨了妈妈舅舅这代人。妈妈在工厂里被人贴过大字报,舅舅为此一直没能加入共产党。文革时期,我亲眼看到来外调那个国民党将军的人,冲着我曾经大义灭亲的八路军姥爷大喊大叫:你必须老实交代!姥爷沉默着,抱紧吓得发抖的我,轻轻抚摸我的头。那时候的我太小,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更不懂得沉默也是一种态度,也有力度。
斯人已去,往事已矣!
愿我亲爱的姥姥姥爷安息!愿长眠在这块土地上的所有灵魂安息!
喜鹊登枝好事近。
